儀征卞氏與百年中行
【題記】2011年5月，作為一名在中國銀行工作的儀征卞氏族人，筆者心懷敬仰之情，寫了一篇題為《儀征卞氏家族的驕傲——中國銀行副總經理卞白眉》的紀念文章，以緬懷族曾祖父卞白眉公。該篇文章登載在中國銀行內部網站“百年行慶”專欄，引起了一定反響。然百年來，儀征卞氏家族又何止卞白眉一人奉獻于中國金融事業(yè)？逝者已逝，惟有歷史不會忘卻。今再拾遺補漏，撰文為紀。
儀征卞氏家族從清末至民國，出過四個可以稱之為“銀行家”的人物，時有“卞家銀行”之稱。最為著名的當屬卞壽孫（白眉），其次卞福孫（卞白眉二弟）、卞喜孫（卞白眉三弟）亦相當知名，另外還有卞鳳年（卞白眉五子）。而這其中，與中國銀行結下不解之緣的竟然四之有三，并且均擔任了中國銀行的高級職務，這在中國銀行百年歷史中是十分罕見的，不能不令人驚嘆稱奇。
卞白眉、卞福孫、卞喜孫三人為親兄弟，后卞喜孫過繼給其三叔父卞綏昌。他們的曾祖父卞士云（1788-1843），是道光三年癸未科（1823年）進士（二甲第五名）。祖父卞寶第（1824-1892），官福建巡撫、湖南巡撫、署理湖廣總督、閩浙總督。伯祖父卞寶書（1815-1872），官滄州知州、知府、順天府治中、直隸通永兵備道。二叔父卞綍（fú）昌，卞寶第次子，南菁書院高材生，貢生出身，捐納同知，曾充駐日本長崎正領事官，回國后以道員歸湖北候補。三叔父卞綏昌（繼卞緒昌三子卞喜孫為嗣）,字緝甫,號桃山,生于同治甲戌年，太學生，賞戴花翎,三品封典,鹽運使運同銜,隨帶加二級,誥授朝議大夫,晉封中議大夫，卒于光緒乙未年，僅22歲，卞綏昌夫人黃靜儀，系咸豐癸丑科進士、二品頂戴、四川永寧道黃云鵠之女。大哥卞斌孫，字受茲，號夢韜，為湖北省禮捐道，官拜三品。
作為揚州“八大名門望族”之一的儀征卞氏與體仁閣大學士“三代帝師”祁寯（jùn）藻、兩廣總督李瀚章、兩江總督張樹聲、四川總督劉秉璋、頭品頂戴的廣西巡撫潘鼎新、安徽巡撫陳彝等一批晚清重臣家族均有直接的姻親關系，卞寶第與晚清四大重臣中的二位，李鴻章、張之洞均為兒女親家，榴瑞堂卞家又與李鴻章家族為兩代世親。
卞白眉、卞福孫、卞喜孫的父親卞緒昌，為卞寶第長子，光緒乙酉科（1885年）江蘇拔貢第一名，官至安徽巡警道（相當于安徽省公安廳廳長），1908年11 月19 日 光復會員安徽第三十一協(xié)炮營管熊成基，在安慶城郊率馬、炮兩營士兵千余人起義，后為清軍所鎮(zhèn)壓。這次起義"啟武漢革命之先聲"，是辛亥革命威武雄壯的前奏曲。安慶炮營兵變，省垣戒嚴，革命黨人熊成基之兄熊子嘉等被捕，卞緒昌出面以頂戴花翎保釋其同鄉(xiāng)熊子嘉及許多起義人員，并使其出獄，保護了一大批參與起義的辛亥革命志士，為辛亥革命做出了重大貢獻。卞緒昌為官清廉，勤政從警，身先士卒，改革創(chuàng)新，以至勞累致死，而無以為斂。
“卞氏三雄”之所以能夠在事業(yè)上取得成就，毋庸諱言，除了個人的后天勤奮努力外，主要得益于其卞氏家族一脈相承的“忠孝文化”家風，仁德敦厚的家世和從小接受的良好的中、西方教育。
卞白眉、卞福孫、卞喜孫兄弟三人自小在揚州卞家辦的“洋學堂”讀書，接受中國傳統(tǒng)的儒家思想的熏陶，并學習西方的語言和文化，而后卞白眉、卞福孫兄弟二人留學美國接受高等教育。西方文化對他們的成長有著深刻的影響，但他們的世界觀、人生觀和價值觀最終又回歸到以儒家思想為基礎的卞氏“忠孝文化”的軌道上，并受用終身。在特定的歷史時期，他們始終懷揣“為社會謀福利、為國家求富強”的抱負，嚴肅思考國家的未來，迅速融入國家的發(fā)展與進步之中，這在《卞白眉日記》的字里行間，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卞白眉——這位“忠貞公”卞壼后代的“忠孝思想”的家國情懷。
在百廢待舉，百業(yè)待興的民國之初，卞壽孫、卞福孫、卞喜孫三兄弟填補了我國金融界的多項空白。
卞白眉進入中國銀行后，1912年11月任總行發(fā)行局佐理（副局長），1914年3月調入中國銀行會計處，任副總稽核，旋任總稽核，1918年9月，任中國銀行天津分行副經理，1919年1－2月間代理中國銀行東三省分行經理，1919年12月，任中國銀行天津分行經理，長達二十余年，1928年，當選為中國銀行董事（董事席位一直保留至1954年），1942年12月起擔任中國銀行副總經理，至1949年退休。
卞白眉在主持中國銀行天津分行工作期間，有三大突出貢獻。
其一，平息金融風潮。1935年春，由于美國提高白銀價格，天津外商銀行和日、法租界內的一些錢莊為圖暴利而私運現洋出關。同時，日本侵略者為擾亂華北金融業(yè)，指使日本浪人和朝鮮人一面武裝走私，一面到中、交兩行擠兌現洋。平津當局對此十分重視，提出制定兌現登記辦法并派警員現場監(jiān)督，以免影響社會治安及引起外交糾紛。卞白眉則認為，只有具備充分的實力才能應對突變。他除向總行申報備足現洋外，又通令華北各地分支行，大量吸收現洋存款，源源不斷運至平津，增強庫存，同時通過當局與日本交涉，限制對朝鮮人兌現，終于平息了平津擠兌風潮。
其二，支持民族農工商業(yè)。一戰(zhàn)結束后，英鎊匯價猛漲，進口的棉紗布成本提高，使天津許多進口棉紗布的商號虧損。棉紗布商請卞白眉幫助渡過難關。經卞白眉出面與匯豐、麥加利銀行磋商，最終由棉紗布商、洋行、中國銀行共同解決了這次危機。20世紀30年代初，華北地區(qū)連年遭災，農村經濟嚴重破壞，卞白眉在天津中國銀行開辦農業(yè)貸款，以支持農民購買牲畜、農具、化肥、良種等。同時，華北民族工業(yè)中的紗廠大多陷入困境，卞白眉請示中國銀行出資，于1935年接管了鄭州豫豐紗廠，其后又相繼接管了雍裕、晉華、晉生等紗廠。
其三，拒絕與日偽合作。1937年7月，日寇占領天津。當時日軍急需法幣搶購物資，指使曹汝霖等出面，提出由中國、交通二行向日本正金銀行和朝鮮銀行透支300萬元法幣，卞白眉不畏日方的恫嚇，斷然拒絕。8月，日方又提出以金票300萬元調換法幣，并要求中國銀行將所換金票存入庫中，不得動用，卞白眉再次拒絕。12月，偽政權決定成立華北聯合準備銀行，派曹汝霖、王克敏出面與卞白眉商談。卞白眉當即表示：不加入股本，不能截止發(fā)行日和發(fā)行額，不能交出全部準備金。12月23日，偽政權召集各銀行負責人，強令認交股金。卞白眉在迫不得已之下，將簽字寫作：“卞白眉盡量籌集”，以示并不代表中國銀行。他在當天的日記里，將這一天稱為“卞白眉精神死亡日”，憤言“簽字后難受之至，從前之我已于今日死，此后僅行尸走肉，活死人耳。”
儀征卞氏族人在談及“卞氏三雄”時，總是倍感驕傲與自豪。
卞福孫，字仲茀，號企梅，生于光緒丙戌年五月初十日，早年赴美入白朗大學政治經濟科, 在國學大師吳宓（mì）早年參與編輯的《游美回國同學錄》中，英文姓名索引最前面的就是“Bien,Fu-Sun”(卞福孫)，畢業(yè)歸國后，歷任京師地方審判廳推事、北京崇文門豐臺商稅分局局長、北京中國銀行司庫、中國銀行安東分行經理、中國銀行英國倫敦經理處經理、中國銀行奉天分行經理、中國銀行哈爾濱分行（1927年3月，哈爾濱支行升格為分行，長春分行改為支行，屬哈爾濱分行管轄）經理。
1928年10月26日，國民政府公布了《中國銀行條例》24條，明確中行經國民政府特許為國際匯兌銀行。當選為中行總經理的張嘉璈，為把中行辦成一個近代化、國際化的大銀行，能夠與外商銀行相抗衡，決心銳意改革，于1929年5月27日啟程出國考察，1930年3月15日回國。本次考察歷時10個月，張嘉璈走訪了蘇聯、法、德、英、美等18個國家，對中國銀行邁向國際化影響很大。
當時，倫敦作為世界金融中心，中國的國際調撥與兌匯款項多由倫敦的銀行辦理。為發(fā)展中英兩國進出口貿易和便利中英雙方民間資金的流通，同時中國銀行為準備日后代理政府外債，需要在倫敦設立一個金融分支機構。倫敦經理處（Bank of China, London Agency）從籌備到開業(yè)只用了3個月的時間，指派卞福孫擔任第一任經理，足以可見中國銀行對他的信任和重視?！吨袊鹑谕ㄊ反笫掠洝酚涊d：“1929年11月4日，中國銀行倫敦經理處開業(yè)，經理卞福孫，副經理為英國人盧克斯”。中國銀行倫敦經理處是中國銀行在海外設立的第一家分支機構，也是整個中國金融機構邁向世界金融市場的第一步，其意義特別重大。
1931年9月18日，日本關東軍制造了震驚中外的“柳條湖事件”，對我中國東北地區(qū)發(fā)動了武裝進攻。9月19日，日本關東軍占領沈陽，并封閉沈陽中、交兩行。9月21日，日軍占領吉林市，并關閉了中行吉林支行。為了保護民族資產，時任中國銀行奉天（沈陽）分行經理的卞福孫和中國銀行總經理的張嘉璈先生，冒著生命危險于當日趕到沈陽，次日即與奉天的日本關東軍交涉有關中國銀行、交通銀行恢復營業(yè)問題?！吨袊y行大事記（1931）》記載：“張嘉璈、卞福孫于21日到沈陽，22日與日本關東軍交涉恢復中、交兩行營業(yè)問題”。經過艱難的談判，卞福孫等人據理力爭，最終迫使日軍同意恢復了中國銀行在東北地區(qū)的全面營業(yè)。9月26日，沈陽的中國銀行、交通銀行復業(yè)。29日，遼寧、吉林兩省的中行機構在卞福孫等人斡旋下也陸續(xù)恢復了營業(yè)。在這一事件的處理過程中，卞福孫以大無畏的精神,表現了民族大義，踐行了“不避艱險、不畏強御、戰(zhàn)勝難關”的中國銀行員工行為操守要求的莊嚴承諾。
“卞氏三雄”當中的卞喜孫,又名卞席蓀，字贊侯,一字燕侯,號少山，生于光緒乙未年九月二十四日，曾任天津中央銀行副經理（主持工作）。1945年10月18日，受國民政府指派，卞喜孫與復員后的河北省銀行董事長施奎齡一起，作為特派員，接收偽河北省銀行總行及北平分行，并加以清查。解放后,留任天津人民銀行副行長（當時只有聲譽好的舊人員才能被留用，而能擔任領導職務的更是鳳毛麟角）。
在“卞氏三雄”之后，民國期間，在儀征卞氏的后人中，只有卞白眉的五子卞鳳年，繼承了父輩的事業(yè)。
其實，中國銀行副總經理卞白眉的六個兒子都相當杰出。長子卞彭年（1901—1990），又名卞彭，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物理系研究生、科學博士，電子領域著名科學家，曾任華中大學物理系教授、系主任、理學院院長、代理校長；二子卞柏年，三子卞松年，卞柏年、卞松年均系留美化學博士，20年代回國后參加由實業(yè)家范旭東創(chuàng)辦的天津黃?；瘜W工業(yè)研究社（今中國科學院工業(yè)化學研究所前身），研究成果“永利純堿”獲萬國博覽會金獎；四子卞萬年，1931年畢業(yè)于北平協(xié)和醫(yī)學院，抗戰(zhàn)期間和友人在天津創(chuàng)辦恩光醫(yī)院，任院長，后赴港并移居美國，其舊居仍在今天津和平區(qū)云南路57號，建于1937年，系香港中銀大廈設計者、著名建筑設計大師貝聿銘早期的作品，蓋因貝聿銘父親貝祖怡也在中國銀行工作，并且先后擔任過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經理、上海分行經理、中國銀行副總經理、中央銀行總裁，與卞白眉素有交往；五子卞鳳年，畢業(yè)于復旦大學，1925年參與發(fā)起成立話劇團體復旦新劇團（后易名復旦劇社）；六子卞美年（1908-2002），1931 年畢業(yè)于燕京大學地質系，著名地質學家、古生物學家、北京人頭蓋骨的發(fā)掘者之一。
卞鳳年大學畢業(yè)后，先后在香港中國銀行、南洋中國銀行任職，后長期旅居澳大利亞，任中國銀行澳洲悉尼分行經理。
卞鳳年與國民黨元老徐謙之次女徐政女士1937年6月在上海訂婚。卞鳳年的岳父徐謙（1871—1940），字季龍，原籍安徽，寄籍江蘇揚州，光緒二十九年（1903）癸卯科進士（二甲八名），翰林院庶吉士，民國政要，曾受孫中山委托任北京政府司法總長，現代著名法學家和政治活動家。徐季龍一生忠實于孫中山“聯俄、聯共、扶助農工”的三大政策，對推動兩次國共合作和促進民主革命起了重要作用。
1985年，卞鳳年偕夫人徐政風塵仆仆、由國外不遠萬里回揚州探親，并訪問揚州丁家灣卞家的“小松隱閣”園林故址。卞鳳年尚且記得其五歲時于卞家花廳上看無聲電影的故事。
后記——作為揚州（江都）卞氏合譜及文化傳承委員會的常務副秘書長，在與擔任秘書長的族兄卞世傳（卞士云六世長孫，其名字在其未出生時已由張子洞的大女婿——卞綍昌起好，意即其將卞氏家族的文化世代傳承）等人，在推動第十一次續(xù)修《江都卞氏族譜》過程中，愈發(fā)感覺傳承并發(fā)揚卞氏“忠孝”文化的重要性和迫切性。翻閱《江都卞氏族譜》以及220萬字主要述及國事、中行事、家事的《卞白眉日記》，處處可見“忠孝禮智信、仁義廉恥勇”，筆者每看一次，每受一次心靈震撼的教育。如何樹立人生定位坐標，確立價值觀取向，提升愛國、愛行、愛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，是我們這一代“中行人”非常迫切且必須思考和面對的課題。
再次摘錄族兄卞世傳為紀念中國金融業(yè)先驅卞白眉、卞福孫等人而作的《訴衷情》詞牌，以慰先人，以銘吾志：“當年萬里求興國，金融繪神州。民族風骨猶存，橫眉向敵寇。邦不強，鬢已秋，志末酬。此身難料，魂牽家國，客老異洲。”謹以此文紀念中行先輩，致獻百年中行！
卞白眉公全家照
右下第一人為卞白眉（壽孫），右上第四人為卞鳳年
卞福孫公與中國銀行同事及家眷們合影
右上第一人為卞福孫，右下第一人為卞福孫夫人蔣女士；右上第五人為張嘉璈（中國銀行副總裁、總經理）；右上第四人為李思浩（曾任北洋政府財政部次長、總長、中國銀行總裁）；
（作者系中國銀行江蘇省分行公司業(yè)務部經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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